id=”hi-141136″>朱序

满世界之目瞽于伤者半,瞽于医务职员亦半。医务职员自瞽其心,而欲不瞽天下人之目,势必无法。余四十年中,走南北数千里,见医生千百辈,医目者亦百十辈,其能起沉
,疗宿疾,曾不得数人焉。而因小失大者,遂创目不医不瞎之说。呜呼,是提及而天下之目胥受其祸矣。然亦由不良治目者之有以祸之也。桐乡顾养吾先生,悯天下之且受其祸,而无法遍为之救,乃出生平所学,参以古大家之论,着为《银海指南》四卷。辨概略,所以明经络也。戒钩割,所以养精血也。至于七情六淫,分致疾之原,五藏六府,表主病之象。辨脉辨舌,细大不捐,用药用方,贵充其类。可兼症患病情之变,存医案准治法之宜,可谓大无不包,细无不入已。

古医十一科中有脾胃科,目前亡之矣。《道藏经》中颇负是说,自宋元的话止用十九科。考医政,其一为风科,次伤寒科,次大方脉科,次小方脉科,次妇人胎眼科,次针灸科,次骨科,次咽候口齿科,次疮疡科,次正外科,次金镞科,次保养身体科,次祝由科。国朝亦惟取十四科而已,其脾胃一科终莫之续。元李杲着《脾胃论》,极度精详,但不言十五科之阙此,不知其得旧本而加己意,抑尽为创着而得上古之同然欤?是诚医道之大幸也。

二零一五年冬,余以先先生忧旋里,获读先生书,知先生之学,固不止以治目名也。忆清高宗甲辰间,伯兄遘目疾逾半载,手足复肿痛不能够活动,诸医以温凉补泻之药,轻投之,两目几瞽,而余疾不菲衰。迨后文士至,笑谓先大夫曰∶是湿热壅滞所致,疗之至易。如其法而患痊。盖先生之于医无不通,而治目其绪余耳。先生与先大夫为莫逆交,余少时习闻先生教,略通素问灵枢之义。今海内只怕宗仰先生,得是书以广其传,庶几言医师不致瞽其心,而天下之人亦不致瞽其目也。是为序。

甫观当代医生,多不工于脾胃,只用反治之法攻击病痛,以治其标,惟知以寒治热,以热治寒,以通治塞,以塞治通而已。有寒因寒用,热因热用,通因通用,塞因塞用,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,所谓从治之法,则漠然无所知也。及致脾胃损害,犹不加察,元气一坏,变证多端。如气虚而牙痛无法以续,变而似喘促,医尚用降气定喘之药;如阴虚卫气不行,变而为浮肿,医尚用耗气健脾之药;如阳虚郁滞,变而作寒热,医尚谓外感,用发散之药,大段类此。虚而益虚,直以气尽身亡,始用丹参汤、草乌汤灌之于殒绝之后,岂有能生之理乎?自今观之,不足者十常八九,况其局势,竞驰驱于名利之途,劳思伤脾而致伤者居其几近。若体实而竟为风寒暑湿之邪袭,则惟攻之而即愈者亦不是常的少见矣。此故中医疗之易成功也。及遇脾胃虚而致风寒暑湿之邪袭,同体实者而施治之,则大有间然者矣。攻之不断,则曰药不瞑眩,厥疾弗瘳,必大攻之,脾胃益伤而疾愈笃;技穷无措,则曰难医。时弊如斯,曷可胜纪?要皆不知本之故也。经曰∶得谷者生,失谷者亡。又曰∶有胃气者生,无胃气者死。但是胃气谷气得非人身之本欤?

嘉庆帝丁巳冬世愚侄海盐朱方增拜撰

凡为医师须略通古今,粗守仁义,绝驰骛利名之心,专博施救援之志。如此则心识自明,神物来相,又何戚戚沽名,龊龊求利也?如不然,则曷止姜抚沽誉之惭逮,华神医之矜能受戮乎?

五经四部,军国洋装,若讲用乖越者,止于事迹非宜耳。至于汤药一物,少有畸形,便性命及之。千乘之君、百金之长,可不深思戒慎耶?昔许皇帝之庶子侍药不尝,加以杀君之罪;季康子馈药,仲尼有未有达之辞,知其医药之不足轻也。晋时才人欲刊正《周易》,及诸药方,先与祖讷共论辩释。精髓纵有异同,不足以伤风教,至于汤药,小小不达,便致寿夭所由,则后生受弊不菲,何可轻以评判?祖之此言可为仁识,足为龟鉴矣。

呜呼!医其难言乎!人之生也,与天地之气相为商流。养之得其道,则百顺集,百邪去;苟失其养,内伤于七情,外感于六气而疾生焉。医务人士进而治之,必察其一直枝末。其实也,进而损之;其虚也,从而益之。阴平阳秘,自适厥中。粗工或昧乎此,实实虚虚,损不足而益有余,病之能起者鲜矣。此其难,一也。

气血之运必有以疏载之。左右弟兄各备阴阳者三。阳既有太、少矣,而又有阳明者何?取两阳合明之义也;阴既有太、少矣,而又有厥阴者何?取两阴交尽之义也。何经受病?宜用何剂治之?治之固简单,又当知有引经之药。能循此法,则无疾弗瘳矣。粗工不辨十八经而一概施之,譬犹罗雀于江,罾鱼于林,万一或万幸得之,岂理也哉?此其难,二也。

岁气有例外,攻治亦异其宜,曰升降,曰起落,吾则顺而承之;曰寒热,曰温凉,吾则逆而反之,庶几能全其天和而不致颠倒错谬。粗工则伥伥然当顺则反逆,当逆则反顺,如言人适野,不辨乎东西。此其难,三也。

病有寒热,热者当投凉,寒者宜剂之以温,此恒理也。然寒热之势方剧,而遽欲反之,必扦格而难入。热因热用,寒因寒用,其始则同,其终则异,庶几能成其功。粗工则不察而混治之。

此其难,四也。

药性有阴阳而不专于阴阳,有所谓阳中之阴、阴中之阳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粗工则不核重轻而妄投之。此其难,五也。

《物理论》曰∶夫医师,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,非聪明达理不可任也,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。

是以古之用医,必选明良,其德能仁恕博爱,其智能宣畅曲解,能知天地神祗之次,能明性命吉凶之数,处虚实之分,定顺逆之节,原病魔之轻重,而量药剂之多少,贯微通幽,不失细少。如此乃谓良医,岂区区俗学能之哉?

俗云∶明医不及时医,盖谓时医虽不读书明理,以其有的时候运造化,亦能侥效。常自云∶趁我十年时,有病早来医。又云∶饶你读熟王叔和,不比本人见病证多。里谚有云∶左心小肠肝胆贤,时来天天有千钱。所谓明医不及时医,良以此也。《卫生宝鉴》所谓福医∶昔人病四肢乏力,躁热水肿痛风症,饮食少进,头疼痰涎,胸膈不利,大湿疹,形羸,一虚岁更数医不愈。或曰∶某处临时医,虽不精方书,不明脉候,看证极多,治无不效。伤者信而延治,及至,诊之曰∶此病食滞,予治之多矣。许必效,遂灸肺俞,药以蠲饮等丸并消导之剂,不数服,大便泻泄,加以腹部痛,饮食不进而死。经曰∶形气不足,病气不足,阴阳俱不足,泻之则重不足。此阴阳俱弱,血气皆尽,补之惟恐比不上,反以小毒之剂泻之,虚之又虚,损之又损,不死何待?

夫明诊治病,先审岁运太过未有,察人形气勇怯之殊。病有背景浅深,在脏在腑之别,治有急事反正之异。孙真人云∶凡为大医先通儒书,然后熟解《内经素问》、《本草》,仲景、东垣诸书,方可以为大治疗疗司命。如正五音者必取师旷之律吕,成方圆者法公输之规矩。五音方圆,特末技耳,尚取精于事者,况医为人之司命,不精则杀人。今之病者不达此理,委命于时医,亦犹自惭形秽甘于沟壑者,何异哉?

医为司命之寄,不可权饰妄造,所以医不三世,不服其药,九折臂者,乃成良医,盖谓学功精深故也。今之承藉者,多恃KT
名价,不能紧凑研习。京邑诸人皆尚名望,不取实学,闻风竞奖。其新学该博而名称未播,以为始习,多不相信用,委命虚名,良缺憾也。

支秉中曰∶昔越人因鲁公扈志强气弱,足于谋而寡于断,赵齐婴志弱气强,少于虑而伤于专,乃饮以药酒,易置二人之心,使俱为巨星。予观今之求医师,率以一时名者为重,初不计其书之读不读,脉之明不明,谓之时医、福医、著名医生。一承权贵所举,辄凭医治,虽杀其身委命无怨。

故为医务职员往往奔走权门,谄容卑态以求荐,网利沽名,知者笑议,仁心仁闻毫蔑有也。安得饮以药酒而俱易其心乎?

医之为道,由来尚矣。原百病之起愈,本乎黄帝∶辨百药之味性,本乎神农业余大学学帝;汤液则本乎伊芳尹。此三受人怜惜的人者,拯黎元之贫困,赞天地之生育,其有功于万世大矣。万世之下,深于此道者,是亦巨人之徒也。贾长沙曰∶古之至人,不居庙堂,必隐于医卜。孰谓方技之士岂无英雄者哉?

《论语》曰∶人而无恒,不得以作巫医。孔圣人叹人不得以无恒而善,其言之成理。朱子注云∶巫所以交鬼神,医所以寄死生。歧而二之,似未当也。夫医之为道,始于神农,阐于黄帝,按某病用某药,着有《内经素问》,所谓有影响的人坟典之书,以援民命,安可与巫觋之流仁同一视耶?但学医师有精粗差别,故名因之有异。精于医士曰明医,擅长医师曰良医,寿君保相曰国医,粗工昧理曰江湖医生,击鼓励趋,祈禳病痛曰巫医。是则巫觋之徒,不知医药之理者也。

故南人谓之巫医生,此也。现代谓之端公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,又称之为夜行卜士,北方名之师婆。虽是一切虚诞之辈,则亦不得以无恒也,矧他乎?

陆宣公在忠州裒方书以生活,非特假此以避祸,盖君子之存心,无所不用其志也。前辈名士,往往能医,非止卫生,亦可及物,最近人反耻言之。近时少保家藏方或集验方,流布甚广,皆仁人之用心。《本事单方》近已刻于四明,及本朝诸公文集杂说中,名方尚多,未有见类而传之者。予屡欲为之,恨藏书不广。倘有能因予言集以传于人,亦济物之一端也。

宋·吕诲上神宗疏云∶臣本无顽疾,偶值医生用术乖方,殊不知脉候有背景,阴阳有逆顺,治疗有标本,用药有前后相继,妄投汤剂,率意任情,差之指下,祸延四肢,
危心腹之变。虽以身疾喻朝政,深入医之弊也,有生而业医务职员,可不为之戒哉?

治天下其犹医乎?医切脉以知证,审证感到方。证有阴气虚实,脉有起落细大,而方有补泻针灼汤剂之宜,参苓姜桂硝黄之药,随其人之病而施焉。当则生,不当则死矣。是故知证知脉而不善为方,非医也。虽有秦缓之识,徒哓哓而失效。不知证,不知脉,三人成虎感到方,语人曰∶小编能医,是贼天下者也。故治乱,证也;纪纲,脉也;道德刑政,方与法也;人才,药也。夏之政尚忠,殷乘其弊而救之以质;殷之政尚质,周乘其弊而救之以文。秦用酷刑苛法以箝天下,天下苦之;而汉乘之以宽大,守之以宁壹。其方与证对,其用药也无舛,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鲜矣。

又曰∶一指之寒弗燠,则及于手足,一手足之寒弗燠,则困于四体。气脉之相贯也,忽于微而至大。故病魔之中人也,始于一腠理之不知,或知而惑之也,遂至于大而不行救以死,不亦悲夫!

噫!若郁离子者,可谓深得医之情矣。